科普时间|从切脾到"免疫重置":免疫性血小板减少症治疗的二十年
两句话放在一起,就是免疫性血小板减少症(英文缩写ITP)这二十年最真实的写照:从一个近乎“无药可医”的病,变成一个新药辈出、路线分明、病友生存质量大幅改观的病。这篇文章,我们把这二十年里最重要的发现和药物按时间捋一遍,告诉您这场翻天覆地的变化是怎样一步步发生的。
2007年,国际血液学界正式把这个病更名为“免疫性血小板减少症”;2009年,我国第一版相关专家共识启用了新名称。别小看这次改名,它的背后是发病机制研究的突破:医学界搞清楚了,这个病是体液免疫和细胞免疫一起“误伤”自己的血小板,骨髓里造血的巨核细胞也受到影响、成熟受阻。病因找对了方向,药物研发才有了靶子。可以说,这次改名是二十年治疗大变局的发令枪。
切脾曾经重要到什么程度?美国全国住院数据库的数据显示: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,因这个病住院的成人患者切脾率约30%,到2009年已不足10%,2017年只剩约8%;儿童患者的切脾率,也从2005—2006年的3.4%降到了2013—2014年的1.6%。
是切脾不行了吗?不是。是后面要讲的这些新药顶上来了。在《成人原发免疫性血小板减少症诊断与治疗中国指南(2025年版)》里,脾切除术在后续治疗排序中列第九位,排在了促血小板生成药物、利妥昔单抗、Syk抑制剂、BTK抑制剂、FcRn拮抗剂、联合治疗和新药临床试验之后。当然,它也没有被扫地出门——对合适的病友,切脾的长期缓解率仍有60%~70%,血液学界给它的评价是“衰落,但没出局”。
2008年,罗普司亭和艾曲泊帕在海外相继获批,免疫性血小板减少症的治疗从此进入新纪元。这类药来到中国的时间表,同样值得记住:其实早在2005年,三生制药自主研发的重组人血小板生成素就在国内上市了——这是全球第一个促血小板生成药物,2010年又获批我们这个病的适应症;2017年12月,艾曲泊帕获批;2020年4月,阿伐曲泊帕获批,不过它最早批的是慢性肝病相关血小板减少,我们这个病的适应症到2024年6月才获批;2021年6月,恒瑞医药自主研发的国产新药海曲泊帕获批;2022年1月,每周只需注射一针的长效药物罗普司亭获批;2024年4月,齐鲁制药的国产罗普司亭上市。短短十几年,中国病友面前的“弹药库”几乎与全球同步。
更难得的是价格。艾曲泊帕、阿伐曲泊帕已进入国家集采,中标价较原零售价下降约九成,还能叠加医保报销。放在二十年前,“长期用药”对病友来说是想都不敢想的事;今天,把血小板长期稳定在安全范围,已经是许许多多病友的日常生活。
还有一种说法需要澄清:早年有人认为这类药只是“治标”,停药就复发。2019年《Blood》杂志发表的著名综述《TPO receptor agonists: ten years later》总结十年证据后指出:相当比例的病友用药一段时间后可以减停药物并维持缓解。也就是说,它帮一部分病友争取到了“停药观察”的机会——当然,能不能减停、怎么减停,必须和主治医生商量着来。
打头阵的是利妥昔单抗。这种抗CD20的靶向药物通过清除产生抗体的B细胞起作用,从2000年代起用于这个病。2015年《柳叶刀》杂志发表了第一个大规模随机对照研究(RITP研究):利妥昔单抗比单用激素方案维持缓解的时间更久,最终需要切脾的比例更低。多项随机对照研究也显示,“利妥昔单抗+地塞米松”作为一线方案,持续缓解率明显高于单用地塞米松。长期随访数据则提醒我们要客观:大约两成病友五年不复发——效果不错,但不是人人有效,更不是一劳永逸。
近十年,“关闸”这条路上的新靶点一个接一个:Syk抑制剂福坦替尼2018年在美国获批;和黄医药的国产Syk抑制剂索乐匹尼布,三期研究显示总反应率达80%(2024年《柳叶刀·血液学》),国内上市申请正在推进,截至本文撰写时尚未在国内上市;2025年8月,赛诺菲的BTK抑制剂利扎布替尼获美国FDA批准,成为全球第一个获批这个疾病适应症的BTK抑制剂——在最难治的人群里,仍有23%的患者获得持久的血小板应答,而对照组是零;2026年9月,它已在国内获批上市,适用于对激素、丙球反应不佳或不耐受的持续性、慢性成人病友;国产BTK抑制剂奥布替尼的上市申请也已于2026年5月获国家药监局受理,正在审评中;还有FcRn拮抗剂艾加莫德,能加速清除血液里的致病抗体、起效快,三期临床试验同样已经完成。
这些新机制药物有一个共同特点:它们做的事,本质上类似“在体内模拟切脾”——关闭错误的信号、清除捣乱的抗体,但不动刀、可逆、可调整。这正是切脾被一步步后移的根本原因:能吃药解决的,何必动手术。
但它的方向意义非凡:传统药物是“治标”,压住免疫系统的火,停药容易复发;CAR-T的思路是“免疫重置”——精准清除那些专门生产“捣乱抗体”的细胞,让免疫系统自己重新长回平衡。用一次有限的干预,换长久的安宁。CAR-T原本是为肿瘤而生的,如今开始在自身免疫疾病领域攻城拔寨,我们这样的病友是第一批见证者。
而这二十年里,中国自己的诊疗规范也在同步演进:从2009年第一版专家共识,到2016年版指南、2020年版指南,再到2025年版指南,每一个版本都在把新药、新证据纳入推荐。我们基金会也非常荣幸地组织发起并署名参与了《中国ITP诊疗指南(2025版)》——社会组织的声音,开始写进这个病最权威的国家规范里。
激素吃久了不能突然停,要遵医嘱慢慢减;每一种新药都有它更适合的人群和需要警惕的风险(比如血栓风险、肝功能监测等),适不适合您,要由主治医生综合判断;无论用哪种方案,定期查血常规、留心出血信号,这一条永远不会过时。
二十年,从“无药可医”到“兵多将广”,改变的是药物,不变的是我们一起走下去的这条路。如果您或家人正在与这个病抗争,欢迎加入ITP家园病友群,相互交流、抱团取暖。治疗路上,您不是一个人。
参考文献:
[1] Provan D, et al. International consensus report on the investigation and management of primary immune thrombocytopenia. Blood.
[2] 《成人原发免疫性血小板减少症诊断与治疗中国指南(2025年版)》
[3] Ghanima W, et al. TPO receptor agonists: ten years later. Blood, 2019.
[4] Ghanima W, et al. Rituximab as second-line treatment for adult immune thrombocytopenia (the RITP trial). Lancet, 2015.
[5] Finianos A, et al. Annals of Hematology, 2021.
[6] Chaturvedi S, Arnold DM, McCrae KR. Splenectomy for immune thrombocytopenia: down but not out. Blood, 2018.
[7] 武汉协和医院梅恒教授团队:BCMA CAR-T治疗难治性免疫性血小板减少症研究,Blood,2026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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